道教画符与请神符
一张黄纸,一支新笔,一碟研细的朱砂。照着固定的格式写几个变了形的字,拖出几道长笔,盖一方印,口中正好念完“急急如律令”。在相信它的人眼里,这张纸是一份发给神将的公文。
这篇从一张符的构造讲起,接着讲画符的规矩、符的用途和请神符;再到宋元雷法的总集《道法会元》里,看道士自己怎么解释符、怎么召将,被召来的神将是什么,道士凭什么资格召他们,召不来又怎么办;然后讲同一种符为什么有那么多写法、灵不灵怎么说,最后把它的来历从东汉墓葬排到今天。
主要依据五部书:民国十三年(1924)辰州余哲夫的《实验灵奇符咒研究法》,与同时期的《神秘符咒全书》卷一、卷二合订,封面题《灵验符咒全书》(上海春明书店印,国家图书馆藏本扫描);1997 年宇真编的油印本《九龙神符集》及续集;元末明初编成的《道法会元》,据《中华道藏》第 36 至 38 册;姚周辉《神秘的符箓咒语》(广西人民出版社,2004)。考古、道藏和研究论文的出处列在文末。
画符台:把一道符拆成部件,自己换着拼,也能把一次 Claude 调用画成符。

大多数民间的符可以从上往下读。最上面交代这道命令以谁的名义发出,接着写召哪位神、办什么事,靠下有一处被认为让神“坐”进符里的核心,最后用几道长笔收尾。李丰楙、张智雄研究正一派的天师符,把这种格式概括为有头有脚、首尾完整的一个结体。各家对每一段的叫法不完全统一,常见的说法是符头、符身(也叫符腹)、符胆、符脚四段,再加上符外的印、注文和咒。
下面这张是我照常见格式画的示意符,不对应任何一张实用的符。点任意一个条目,图上只留下对应的那一部分。
最上面的三个小勾,符书里画得像三粒带尾巴的墨点,法师多解释为三清(玉清、上清、太清),也有人说是三台星,具体看传承。下面是“敕令”,书里常写作异体的“勅令”。敕是皇帝的命令,写上这两个字,相当于公文抬头写明“奉旨”。很多符在敕令上方再加一位最高神:玉皇敕令、太上老君敕令、祖师敕令、普庵敕令。《九龙神符集》正续两集的符几乎都从这里起笔,变的只是敕令上面那位神。
敕令下面写被调来的神或神将。可以只有一个字,比如“雷”代表雷部;也可以是一串名号,比如五雷三千将、九牛将军、温岳马赵四大元帅;还可以直接画一个神像。九龙本里有不少符在这个位置画一个人形,代表祖师或神将。
相当于公文正文,多是动词加对象:斩鬼、收煞、镇宅、退病、护身。这里的字常被拉长、叠写、合并,“雷”可以连叠三个,“鬼”可以写进一个“尸”形的框里再拖出弯笔,星象和八卦也多放在这一段。九龙本的五雷护身符,敕令下面写了五个套圈的“雷”字。《神秘符咒全书》有一组镇星煞的符,全是“勅令+某字+斩+鬼”的格式,只有中间那个字随星煞改变,第七节会把它们排在一起。
靠下或在符腹正中的一小块,被看作一道符的要害,也有人叫符窍。常见写法是一个“罡”字(天罡,指北斗的斗柄),或者画北斗七星,或者写一个神讳(神名的秘写字形)。不少法师说写符胆时要闭气、存想神降,写完神才“入”了符。这一笔最少写进书里,多靠口授,各家放在哪里、写什么,差别也最大。《道法会元》卷一引“画符不知窍”这句话时,说那个窍在画符人身内,见第五节。
最下面的几道长笔。民国符书里多是两三道垂下的长画,右边那道常串着三个小圈,是三台星。九龙本几乎每道符都用同一个固定符形收尾,前面常写“定”或“罡”。也有符把“急急如律令”压缩成几笔放在脚上。符脚的意思是命令到此为止,就此生效。
画完盖印,常见的有正一派的“道经师宝”印和各坛各派自己的法印。印说明这份公文出自有资格的人。刊本里的符都不带印,印是画符的人画完自己盖的。宋元的《天坛玉格》规定,发遣雷将手里没有规定的印,“雷神不行”。民国符书的祝由画符法,书符之后还要写一个“ㄨ勅令”的记号,左右各加一个圈,再喷上法水。
符书里每道符旁边都有小字:治什么、用什么纸、什么时辰画、贴在哪里、吞不吞服,有的附一段咒。符和咒是一套。余哲夫说符咒是“鬼神之一种语言文字”,画符是“谋与鬼神开谈判”,诵咒是“与鬼神讲话”。
这套从上往下读的格式,主要见于明清以来的民间符书。宋元雷法的符很多是一层压一层画成的,读法不同,见第五节。
拿《神秘符咒全书》卷一的白虎星符对照一下。旁注写着“如犯此者,主家破人亡,服此符可免”,所以这是一道吞服的符。从上往下:
1
2
3
4
5
6
7
这道符没有单独标出符胆,也没有盖印。刊本只给出可以照着画的部分。
文字之外,符里常见的还有星斗、人像和神号本身。下面三例都出自《神秘符咒全书》卷一。



余哲夫的《实验灵奇符咒研究法》(书口题《符咒研究法》,下文简称《研究法》)写画符写得最细,下面大体按它的说法整理,再补上九龙本、姚周辉书和道教文献里的做法。引文都改成了简体。
《研究法》一开头就定了调子:画符是“谋与鬼神开谈判”。和贵客说话尚且要雍容庄重,和鬼神谈判更不能随时随地随手去画。准备分四净:净室、净心、净身、净器皿,桌椅笔砚都算在内。时间最好在寅卯之际,也就是天快亮的平旦,理由是“平旦之气,空灵清洁”,画符的人脑子里也最干净。方向按符而定,有的要朝南画,有的要朝东画。
纸和颜色随用法走:
| 用法 | 纸 | 颜料 |
|---|---|---|
| 吞服 | 极薄的裱黄纸 | 真朱砂,漂净研末,“其色鲜红如血者良” |
| 焚化 | 裱黄纸 | 书中没有专门规定 |
| 粘贴(镇邪、禳解) | 梅红纸,取“以正克邪”,也便于贴在门户上 | 松烟墨 |
| 埋土 | 黄色厚纸,取其不易腐坏;画在木板上更好 | 书中没有专门规定 |
| 祝由治病 | 全用裱黄纸 | 同吞服 |
| 扶乩、行功、圆光 | 随意 |
水要用净水,不用熟水;笔不能含在嘴里,沾了唾沫就不算净;用品“万不可经妇人之手”,书里称为大忌。这是那个时代对洁净的理解,书里不止一处这样写,贴符也忌妇人之手。九龙本的规定相近:朱砂研成细粉,用水或水酒调开;笔用羊毫或狼毫,新笔专用;黄纸写朱字,红纸写墨字。
朱砂的主要成分是硫化汞。符书里吞服符灰、以朱砂符冲水饮下的做法,今天看有实在的中毒风险。
《神秘符咒全书》卷二(亨卷)开头的“祝由方法”,把一次完整的画符列成十三步:
水、墨、纸、笔各有一段咒。祝墨的咒开头是“松烟使者,为吾磨形”,结尾是“为吾传符,万应万灵”;书符时念“一枝铁笔手中擎,万魔千煞都回避,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勅”。第八步的祈祷语是一份格式化的自我介绍:先说太上有好生之德,再报“弟子某某,生长某郡某县,身患某疾”,然后“叩请上圣赐符”。姓名、籍贯、事由、请求,排列的次序和递一份呈文差不多。
最要紧的一条是口和笔同时完成。《研究法》说,有先念咒后画符的,有先画符后念咒的,也有边念边画的。边念边画时,要做到口中念到“急急如律令勅”,笔下恰好画完。念完了还没画完,或者画完了还没念完,“此种作品,毫无用处”。
第二条是一笔成形。画符十戒的第七戒是复笔,画符不比写字,须一笔出之,不能像写字那样描补;第十戒是改笔,画成以后一画也不能动。十戒全文是:一戒心有二念,二戒荤口,三戒手秽,四戒笔墨不洁,五戒方向不正,六戒造次,七戒复笔,八戒口不应笔,九戒吐痰作骚,十戒改笔。九龙本另列了书符五忌,内容是手口污秽、旁人打扰、心念不正、神坛污秽、用品不洁,和十戒大同小异。

笔顺和写字一样,先上后下、先左后右,三点并排就先左、次中、后右。有几处例外:符里有“斗”字的,书里说那是魁星的符号,要等全符画完再补上;画星先画星身,再画光芒;画人像先画头目,再画身体,最后四肢。
道门正式的做法还要配合存想、手诀和步罡。《研究法》提到罡诀、剑诀、禹步,说这是“吾人与神明相见时一定之仪式”,纸上画不清楚,要找道士或法师当面学。李丰楙、张智雄访问过一位天师符法的传人,他的做法是先择日沐浴、持咒,再报出自己的法职、启请神明,然后才按各符的格式落笔。
画完还有一道敕符的手续。姚周辉书中转引台湾金师圃《道家道教》的做法:画符时左手掐日君诀、月君诀或天纲诀;画完把笔尖朝上、笔头朝下,用笔头撞符纸三次,再用剑指敕符,最后提起符纸在炉烟上绕三圈。
符画成要立刻用。《研究法》列了六种用法,每种都有讲究:
贴门户的贴在门户上限正中,贴梁的贴在最高处正中的梁上,“不可稍偏,偏则不验”。要家主净手亲贴。怪物出现一类的符在半夜子时贴,不许第二个人看见。
一手捏住符的上端,火从下往上烧,火一沾纸角就开始念咒,符烧完咒也念完。符纸裁多大,看咒有多长,要让燃烧的时间等于念咒的时间。火要用新火,不能从灶里取。
多用于治病。右手执符的上端,空腹吞下,清晨日出时最好,吞前漱口三次。祝由用的符只写方块字大小,烧成灰放在碗里,先吞一口气,再连灰带水咽下。
符纸三寸左右,缝一个黄布小袋装着,袋里另放黄豆七粒、灯心七根。九龙本的办法是把符折成三角,用红布包好缝起来。
清晨日出之际,不让人看见,按方向挖一尺深,先铺一张干净黄纸,再把符平铺上去。埋在东方,符也朝东。
不用纸笔,用右手手指在空中画,适合夜里走路时驱鬼。脚跟要站定,咒要一口气念完,指法也不能乱。道书里还有用目光、用舌尖画的;治鱼骨卡喉,有在半碗净水的水面上画符、画完把水一口喝下的做法(姚周辉书)。
另有三忌:粘贴忌妇人之手,吞服忌被别人看见,焚化忌用不洁之火。画符的时辰、方向、用水,各家说法并不一致,第七节列了一张对照表。
《研究法》讲源流,说轩辕氏用草木治病,治不了“怪异之病”,这种病“大抵精神之病也”,于是“象鸟兽之足印,制为符箓;又听鸟兽之声音,遗为咒语”。这个故事照着仓颉看鸟兽足迹造字的传说编成,符在这里被说成一种文字。
按用途,《研究法》分:解,解除不祥;禳,禳祈灾异;镇,镇压邪异;祝,祝由治病,祝由又分十三科。另有行功、请仙、扶乩、圆光几类。李丰楙、张智雄整理天师符时分成召请、医治、驱邪、镇宅四类。放到道教科仪里,用途更宽,建坛、召将、上章、驱邪、超度、水火炼度,各个环节都要用符。
要看符在日常生活里干什么,最直接的是符书的目录。《神秘符咒全书》卷一有一百多道符,我按内容归了一下类:
读下来像一户人家一年里会碰到的麻烦:孩子夜哭,婆媳不和,井水发浑,半夜狗哭,怕盖房的工匠暗中做了手脚,家里有人离不开烟。“见烟自厌符”的旁注说“烟为嗜品之一,有害无益”,在 1920 年代多半指鸦片。卷二全是治病,从伤寒、疟疾、咳嗽到小儿惊风、蛇咬、汤火伤,每种病配一个秘字,再写明用什么汤送下。
七十多年后的九龙本多出了一批新条目:
“请神”在这几本书里是一类动作,指把神或神将请到坛上来办事,符是发出去的那份请柬或调令。道教把天界想成一套官府,这一点在请神符上看得最清楚。
九龙本正续两集里专门请神的符有一整套:请将符、请官兵符、急请诸仙符、请诸天诸地神符、请土地符、请城隍符、请张真人符、请温岳马赵四大元帅符、老君差三十六员官将到坛符,还有一道催降符,说明里写着请神不降时焚一道立即就降。也有请鬼的:请鬼符、请五鬼符。这些符的用法几乎都是焚化,也就是烧掉送出去。
符面上的动词有讲究。对诸天诸地的神仙用“奉请”,对洞府诸仙写“急降”;到了元帅、将官、官兵,就换成“差”,以玉帝敕令的名义急差元帅火速奉行,以老君的名义差三十六员官将速到。请是对上,差是对下。法师之所以能差遣神将,是因为这道符借了更高一级的神的名义,符头的“某某敕令”就是做这个用的。
箓是一份名册,登记着法师可以调用的官将,第二格和第四格之间的关系靠它成立。
正一派的答案是箓。《隋书·经籍志》记受道的次第:“初受《五千文箓》,次受《三洞箓》,次受《洞玄箓》,次受《上清箓》。”箓都用素绢书写,记的是诸天曹官属佐吏的名字和数目,“又有诸符,错在其间,文章诡怪,世所不识”。受箓时,弟子带一只金环和礼物去见师父,师父授箓,把金环剖成两半,师徒各执一半为约。箓相当于一份登记在法师名下的天界官吏名册,那只剖开的金环则是对得上号的凭证,这正是“符”字的本义。
宋元以后,这套资格写得更细。《道法会元》卷十《清微法职品格》把清微派的法职排成品级:刚入门称“小兆弟子”,往上是九品的司令、八品真士、七品真官、六品仙官,再往上是各种“使”,书里说“自九品司令,而至上卿上宰”,和朝廷的官品一样逐级升迁。
卷二百五十《太上天坛玉格》是给施法道士定的戒律,有好几条管的正是这件事:
召将的资格写在箓上,落在印上,只属于受箓的本人,犯了戒还能收回。民间法坛没有正式的箓,靠祖师和法脉。九龙本的书符总咒先奉请玉皇行敕令,再请天师祖师领兵来书符;《神秘符咒全书》里的咒,落款有“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”,也有“吾奉三山九侯先生律令”。三山九侯先生是南方民间法教里常见的祖师名号。
这套资格怎样一级级往上升、各品能调哪些兵马、召不来的神怎样处置,见第六节。
《道法会元》卷三十六题作《清微马赵温关四帅大法》,第一篇是《正一灵官马元帅大法》。一篇召将法分几块:主法(本法的祖师)、师班、帅班、召法、密咒、遣咒,后面才是符。帅班写明要召的是谁、长什么样。主帅“都天罡主正一灵官横天马元帅”,“青面朱发,白蛇冠,三目,金甲绛袍,绿靴,背火瓢,仗剑,白蛇从后”;副帅“青面,金甲,绿衣皂靴,执斧”。书里还说这位元帅“在人为心。以我心官,统天之灵”。
召法按顺序做:
召咒的句子和帅班的描写一一对得上,念的同时也在存想:念到哪一句,心里就该看见元帅身上的哪一样东西。帅班说三目,召咒说三头、九目,算起来是每个头三只眼。
同卷第二篇是赵公明的《神捷勒马玄坛大法》。帅班写赵元帅“三角眼,赤枣面,天丁冠,金甲皂衫,绿靴,右手铁鞭,左手铁索,黑虎从”。召的时候“以舌柱上腭,念那微吒钦摄,就以五字书成符,吹出巽方,成一大金〇,内有主帅分明”:五个咒字就写成一道符,吹向东南,化成一个金色的大圆,元帅在圆里。画符时“掐九宫斗,念密咒,涂入将名,加合明天帝日五字盖押发”。“合明天帝日”这五个字,就是刘宋陆修静讲过的都匠符的五个字(见第九节)。同篇还有一段元帅小传:“元帅姓赵,字公明,终南山人也。自秦时避世山中,积修至道,功行圆成,奉上帝旨,召为神霄副帅。”
《道法会元》卷五在荡秽符、净坛符之后,是一组信香符,写在香片上焚烧。书里说其中六道“朝元信香,立召雷霆,无不听命”;另一道集神香符,“昔元始赐此香符,传付道君,用命万神”。诸雷君信香符注“书香片上”,旁边附了要写的奏文:
“臣姓某,恭爇信香,谨谨上启梵炁雷祖天君陛下,为某事,恭望大道天慈,允臣所奏,特赐敕旨,付太极诸部雷霆,或某部雷神某,于某日某处,如何报应。上彰宸渥,下副祷祈,干冒天威,下情激切之至。谨奏。”
请神的层级在这里写得很清楚。法师不直接命令雷神,先向雷祖上奏,请雷祖下敕旨给太极诸部雷霆或某一部的某位雷神,再写明哪天、在哪里、怎样应验。“干冒天威,下情激切之至。谨奏”是人间臣子上奏折的套话。梵炁雷祖天君,书里注“即雷声普化天尊,主太极雷”;给另外几位雷祖的信香符,“批同前式,止换天君号”。几位雷祖名号后面各跟一个小字(惟、启、漠、祥),应是神讳。

《道法会元》卷十三收了一整套召将用的符,每道符下面有一行小字,口气是公文的批语。

法师在符上自称“臣某”,说自己“承诰”,也就是接了上面的诏令。年、月、日、时各有一位值班的功曹,负责把文书送上去。开天符的“一如天信”,又回到了“符者,信也”。
《天坛玉格》连文书的结尾怎么写都有规定:行文、牒、札子要署名画押,“于年月日后书:奉太上勑,符到奉行”;紧急的事写“火急奉行”;“不得妄称指挥”。判符的批语“须用经句,咒语不得妄书”,书里还引了一句俗话:“鬼不伏,符不灵。”
送文书也有规定。卷二百五十说,奏三清、四帝、太乙、泰玄都省、天枢院,差功曹去送;奏上界的星宰天尊道君真仙、中界的岳渎名山大川、地狱水司,差“本界直符使者”,“违程准律”。文书“书写不合格式,牵引文华,字画不真,干犯触秽”,功曹不敢递,三天也不收;青词“只许谢过,不许祈福”,要在二更以前烧,“若至三更,即时日不同,亦不达上天矣”。大醮请来的功曹直符使者,要给他们设一个座位,“如人间客礼”,不许给功曹编造姓名,也不许“据坐按剑叱喝”。
回到民间。把九龙本里与坛有关的符按用法串起来,再补上民国符书的收尾,能排出一个大致的顺序:
这个顺序是我从两本书里拼出来的,书里没有写成一条完整的科仪。和《道法会元》比,民间的请神少了存想和帅班,多靠焚符;召请上级神明和差遣下级神将,主要靠符面上的动词区分。
还有一种“请神”,是请神降到乩笔上。《研究法》讲扶乩请仙:设一坛,供济公像(书里称济颠老祖),备乩笔和沙盘,两人扶笔,“苟神仙降坛,乩笔自能盘旋作字”,写出来的有七言诗、谜语,也有药方。祝由治病则另辟静室,供太乙真人神位,女子和鸡犬都不能进去。书里说扶乩用的符收在全书第四卷,这份扫描只有前两卷,看不到。
卷一还有一道樟柳神童符,做法接近役使小鬼:用樟木刻一个二寸六分长的小人,九窍俱全,在六丁六甲坛下祭四十九天,脚踏斗罡,左手雷印,右手剑诀,向它喷一口东方之气,之后作法召唤,据说能报知祸福。
宋元道书对“上真降驾,凭附生人”一类的事是提防的,见第六节。
前面三本是民间符书。《道法会元》是另一路:二百六十八卷,元末明初编成,收进明正统十年(1445)刊成的《正统道藏》,汇集宋元清微、神霄、天心等派的雷法,收的符极多。这套扫描是《中华道藏》第 36 至 38 册的本子,符图影印,正文排印加了标点。下面的引文改成了简体,“炁”字照原书保留。
和民间符书比,它多了两样东西:道士自己对符的解释,和写成条文的规矩。
卷五《清微符章经道》开头先讲文字:天书“结空成梵,真炁自生”,“况苍颉製字,市妖夜哭”;后世人心乘讹,“故假聚炁成符”。接着下定义:“符者,信也。天地神明之信。又合也,契也。”信是凭证,合、契是两半对上。道士自己就把符讲成一件对得上号的凭证,和虎符同一个意思(见第九节)。卷一说得更直白:“符者,天地之真信,人皆假之以朱墨纸笔。”朱墨纸笔是借来用的。
《三洞神符记》和北宋编的《云笈七签》卷七有同一段话,把符、书、图分开讲:“符者,通取云物星辰之势;书者,别析音句铨量之旨;图者,画取灵变之状。”符取云气和星辰的形势,书管字句和读音,图画神灵变化的样子。
卷一有一段专讲这个:“符,朱墨耳。岂能自灵?其所以灵者,我之真炁也。故曰:符无正形,以炁而灵。”常被引用的“符无正形,以炁而灵”就出在这里,前面有“故曰”两字,编书时它已经是一句成说。
同一段接着说:“以我之精合天地万物之精,以我之神合天地万物之神。精精相附,神神相依,所以假尺寸之纸号召鬼神,鬼神不得不对。”又说:“一点灵光,通天彻地,精神所寓,何者非符?可虚空,可水火,可瓦砾,可草木,可饮食,可有可无,可通可变。”照这个说法,纸上的符只是其中一种。卷五就有一种香符,“以目光虚书于香上”,用眼光在香上空写,笔都不用。
民间最常引的一句是:“画符不知窍,反惹鬼神笑;画符若知窍,惊得鬼神叫。”卷一也引了,称“古云”,紧接着却说:“殊不知此窍非凡窍,乾坤共合成,名为神炁穴,内有坎离精。”这个窍是画符人身体里的“神炁穴”,用的是内丹的说法。同一段还批评“泥于术数者”书符时“以某事作用某窍”,一笔对一个窍去死扣。
今天讲符的文章多把“窍”讲成纸上的符胆。卷一的“窍”在画符人的身体里,纸上找不到。《天坛玉格》也说:“书符窍专以炁为主。”
民间的符从上往下读,第一节就是照这个读法拆的。宋元雷法的符,不少是在同一块地方一层层叠上去的。卷一说“今法书符必先画一圆象”;卷五写香符的次序:“每用只一字,书圆像毕,却书座子,然后书符”,写完还要“三盖涂之”,有的“用五笔盖,不令见篆”,故意用几笔把里面的篆字盖住,不让人看见。
卷六、七的碧落玄梵五雷秘法,把一道召将符的写法从头写到尾。先念书符密咒,“存金光一道,自规中随念而起,自天目出,注入笔端”,然后:
示意图,红色是每一步新加的一层。第五步原文是“巽方出笔,以霐等三字盖之”,三个都是雨字头的秘字,这里画成三道粗笔。
下面是这道召将符的原页。符身上那个写着“帅”字的小圈,就是留给神将名字的位置,同页的便宜符、碧落玉符也留着这个圈。符旁的批语一道写“碧落帝君朱清速降,臣某承符奉名”,另两道写“臣某承符奉行”。

这样写出来的符,最后一层压在最上面,里面的符字和神将名都看不见了。第一节那套符头、符身、符胆、符脚,拿来读这种符不太合用。很多雷法符看上去只是一团墨,盖笔是一个原因,下面的聚形是另一个。
卷八十《欻火邓天君大法》里的符,常常给两遍:一遍拆成部件,每一笔旁边注明它是什么、配哪一句咒;一遍是合起来的整体,有时就是一个神将的形象。研究者把前者叫散形(也叫分形),后者叫聚形(合形)。


降魔符的部件表从“左眼日君”“右眼月君”开始,往下有“天圆地方”“开口吐火万里”“雷居雷堂”,有“左脚”“右脚”“手擎”“火车”“卓地”,还有“三字书腹内”“八字书身”。眼、口、手、脚、腹、身,部件是照一个身体排的。画一笔,念一句,画完的时候,纸上拼出的是一个神将。同卷另一道符写完后要“取巽炁吹符,存元帅乘火云而至,与符合形”:存想中的元帅驾着火云到来,和纸上的符合成一体。
部件不一定是身体。卷二百五十四温元帅的本身符,笔画旁注的是一串动作:开天门、闭地户、留人门、塞鬼路、穿鬼心、破鬼肚;另有“入温”“某名”两处,应是写进元帅的姓和事主的名字。卷二百五十八的鬼面符也是一笔一句,有“前脚前行”“后脚飞步”“不得留停”“疾速通灵”。

卷二百四十九、二百五十是《太上天坛玉格》,给施法的道士(书里叫法官)定的戒律。条文后面常附“正义曰”的解释,罚则直接用人间的刑名,“徒”“流”都有。管印、管箓的几条前面第四节引过,品级和功劳的规定见第六节,下面是直接管书符的:
第四节讲了召将的格式。这一节接着问三件事:被召来的神将,在道士看来是什么;道士凭什么资格召他们;召了不来怎么办。材料都出自《道法会元》:卷二百二十二以后的几卷元帅法,卷二百四十九、二百五十的《天坛玉格》,卷二百五十一的《女青天律》。书里把施法的道士叫“法官”,下文照用。
卷二百二十二是马灵官的考召法。法序开头说,现在的法官只知道灵官姓马、名胜,“皆未究其化源流者多”,接着解释:
照这个说法,神将本来没有姓名,平时散成炁,聚起来才有形。马元帅是南方的火炁,火在人身上对应心,所以卷三十六说他“在人为心”。召将离不开存想,因为法师要用自己的神去合他的神,用自己的炁去合他的炁。
《道法会元》卷三十六的四帅是马、赵、温、关,各人另有专卷。帅班把相貌写得很细,召的时候照着存想(第四节)。
| 元帅 | 书里的来历 | 相貌与器物 | 出处 |
|---|---|---|---|
| 马元帅 马胜 | 南方火精,因午属马而姓马;在人身中为心中元神 | 青面朱发,三目,白蛇冠,金甲绛袍,绿靴,背火瓢,仗剑,白蛇随从 | 卷三十六、二百二十二 |
| 赵元帅 赵公明 | 终南山人,秦时避世山中修道,功行圆满,奉上帝旨召为神霄副帅 | 三角眼,赤枣面,天丁冠,金甲皂衫,绿靴,右手铁鞭,左手铁索,黑虎随从 | 卷三十六 |
| 温元帅 温琼 | 温州平阳人,在东岳殿下自塑生像,后来魂归泥身,任东岳统兵太保(见下) | 身长九尺余,青面青手,獠牙唇红,赤发金眼,紫巾绿袍,手执金骨朵,仗剑;领四大猛将、三千精兵、五百铁骑 | 卷二百五十四 |
| 关元帅 关羽 | 封号很长,从“雷部斩邪使”到“崇宁真君”;主法是北极紫微大帝;咒里称“朗灵神” | 重枣色面,凤眼,三牙须,长髯一尺八寸,天青结巾,大红朝服,执龙头大刀,赤兔马随;平时喜容,降魔时怒容;部将有关平、关索、周昌 | 卷二百五十九 |
温元帅的来历在卷二百五十四的《灵文序》里讲得最完整。温琼十二岁时“禀性平直”,“不治世事,不务营家”,长大不娶。一天夜里有神人披金甲、执剑进来,说东岳已奏上天帝,派他做东岳都统兵太保,叫他先在东岳立一尊自己的生像,“然后必得魂神附归”。他请工匠在东岳行宫殿下塑了像,早晚参拜,后来魂归泥身。书里还说,有一天他到殿下,看见泥像的脸变成青色,红发、獠牙、金眼。西蜀叶天师借东岳的兵收管瘟疫之鬼,温太保现身相助,蜀民不到一个月都好了。他又现身对叶天师说:“愿辅佐天下法官行持,捉祟治病。今有符文秘法,望为阐扬。”书里说这一卷的符法就是这样传下来的。

同卷的变形书迎刀符,把召关元帅的存想写成一步一步:
肝属木,配东方,色青,“嘘”正是六字诀里配肝的字;泰山是东岳。肾属水,色黑;心属火。召将的路线照五脏和五行排:关帅从东岳来,进法师的中宫,经过心肾水火相交,再从雷门送出、引到坛上。
卷二百四十九《太上天坛玉格》给法官排了品级。天枢院、北极驱邪院、玉府、神霄各有一套九品迁转品秩,最低的从九品叫“天枢院右判官上章典者同管干天枢院事”,最高的正一品叫“至真无上辅天元尊平章代判神霄上宫事”。品级不同,加带的职事不同,能调的兵马也不同;升到某一品以前,还要先受某一种箓:
| 品级 | 某品以上须受 | 加带的职事 |
|---|---|---|
| 一品 | “功高位极,天诏降临,非品格所可具述” | |
| 二品 | 纠察三界鬼神,判洞天福地靖庐事 | |
| 三品 | 大洞箓 | 节制九天兵马 |
| 四品 | 神霄箓 | 都督岳渎兵马 |
| 五品 | 洞渊箓 | 节制岳渎兵马,兼知黄箓院事 |
| 六品 | 提点九州城隍司事 | |
| 七品 | 盟威箓 | 提举城隍司事 |
| 八品 | 提点三界鬼神公事 | |
| 九品 | 先受箓才能补从九品;正九品“未受箓人不许任之” | 统摄三界鬼神公事 |
职事一栏据原文:“自九品至七品,带统摄三界鬼神公事,八品至七品,带提点三界鬼神公事,自七品以上,带提举城隍司事,六品以上,带提点九州城隍司事,五品,带节制岳渎兵马,四品,带都督岳渎兵马,三品,带节制九天兵马,二品,带纠察三界鬼神判洞天福地靖庐事。”
能调谁,跟着品级走:七品管到城隍,五品能节制五岳四渎的兵马,三品才能节制九天兵马。法和箓还要相配,卷二百五十列了一张对照:行天心法受三五都功箓,行雷法受高上神霄箓,行天蓬法受北帝伏魔箓,行六丁法受九天玄女箓,行三官法受三官箓,“法箓相违,社庙切笑”。只想职位高、花钱受上品法箓的人,“殊不知经中分明称载,法与箓相背,则不灵”。没有受都功箓、没有祭酒职的人上章拜表,“奏章不达”。
升品靠功劳。《天坛玉格》的《论迁转功劳格式》说:“救人谓之功,积德谓之行,所以一功约救百人也。”救度十人以上算一分。别的事这样折算:
| 事项 | 折算 |
|---|---|
| 为国延寿及解大难事,关宗社 | 二功 |
| 为民祈晴祷雨,驱遣虫蝗,解除大疫,及禳水火,利及民物 | 一功 |
| 强祟盘错,显形现迹,众所不伏,能断其根 | 一功 |
| 为人申章进表,醮功克就,或炼魂解冤,为民请命,报应分晓,委实利济 | 一功 |
| 救产难,母子全活 | 一功 |
| 救产难,母子一损 | 一分 |
年限也写明了。初阶一年救度十人以上,从右判官升右大判官;再一年救十人升左判官,再救十人升左大判官;之后每年救二十人以上,逐年升八品、七品、六品;两年救三十人以上升五品,两年救百人以上升四品;“又三年救度一百二十人,迁三品。又五年积十二功,迁二品。又十年积百二十功,升一品。”把写明的年限加起来,从入门到二品至少十七年,到一品至少二十七年。
一年里功劳多,可以连升两级(“双转”),“但不得过两官”。“如功多不愿受迁转,许回补将吏”:多出来的功劳不想升官,可以拿来补充自己名下的将吏。“若虚度岁月,有过无功,将吏无有自效”,就要被纠劾。
受了法、立了功,还得报上去。《天坛玉格》要求把受法始末、年月、师承、姓名、所行何法、积了什么功、该迁什么品秩写成状子,“投嗣教天师正一玄坛敷奏给帖,庶得玉籍记名,神人归仰”。没记上名会怎样,书里也写了:
法官有《天坛玉格》,神那边有卷二百五十一的《太上混洞赤文女青诏书天律》,专管正神、土地、灶神和门丞户尉。刑名里有人间的杖、徒、流、处斩,也有只用于神鬼的“分形”“灭形”。跟召请有关的几条:
第四节说请神符是一份调令。这部律是调令背后的法:文牒到了不办要受刑,土地被召不到处斩。
同一部律还管神私下收受。“诸正神不得受民间词讼”;“非天地八节,不得受民间祭享”;“非八节妄受民间财物一文以上者,处死”;土地“因而求财物一文以上者,处斩”。行疫的神也要守规矩:奉了敕命去民间行疫,要先到那户人家的土地、门丞户尉、灶神那里递状,出示敕旨,才能进门,“不得久住过三日”。照这部律,神也要听上司差遣,不许私下收钱办事,受的约束和人间的差役差不多。
第四节讲过民间的降坛和扶乩。《天坛玉格》对这类事是提防的。卷二百五十说,行法人家里或法坛上忽然扬沙飞石、屋里见人影、撒血现形,“或称上真降驾,凭附生人”,治不了的,是因为“传法不经明师,参传名籍,不曾飞奏神霄”,于是“天魔外道五路大鬼侵入法坛”;或者不辨邪正,“不曾依式安坛,遂为五通山魈所害”。
同一卷还有两条。家里看见龟蛇相缠,“切不可妄称真武降灵”,因为“龟则阴而无雄,遇蛇则交,物使然也”。又说:“凡见怪异物心不以为之怪,则其怪自坏。”
把符看成一个句子就好理解:以谁的名义、召谁、办什么、怎么收尾,每个位置都可以单独替换。下面几种变化,几本书里都找得到例子。




这四道是《神秘符咒全书》卷一的镇星煞灵符。三清记号、勅令、斩、鬼、三台星和符脚完全一样,只有勅令下面那个字跟着星煞换:羊刃星写羊,白虎星写虎,扫帚星写扫,披麻星写麻。四道都是服下。
《道法会元》里也是这样。卷十三召将符的批语写作“某将速降”,“某”就是留给神将名的空格;卷六、七的召将符在符身上画了一个圈,“于圈内入将名”(见第五节)。卷十三还在召将符旁注了一句:“随用爱将,不拘此符,可于各法中取用,于理不舛。”召哪位神将、取哪一法里的符,都可以换。
卷二百五十四温元帅法里有四位“直将”,按方位分工:东方崔真捉鬼,南方卢卞缚鬼,西方邓鄰枷鬼,北方窦章拷鬼。捉、缚、枷、拷,是审案的次序。四人的脸色和衣色按方位配:东方面青,青巾青袍;南方面红,绯巾绯袍;西方面白,白袍白鞋;北方面黑紫,黑巾黑袍。四道将符上面是同样的云头,下面是同样的框子,只换右上角的一个部件,再各配一句咒和一个地支:辰文、午文、申文、戌文。这几个“文”应是掐诀时手指上的地支位,同页本身符旁注“七遍掐卯文”,卷二百二十一也有“手掐卯文”。




《道法会元》卷二百五十四的崔、卢、邓、窦四将符。据《中华道藏》第 38 册第 428 页。
另一种是同一个格式按方位排成一组。《神秘符咒全书》有东岳泰山、西岳华山、南岳衡山、北岳恒山四道符,分别埋在四方,压四方土神。九龙本里更多:招财符五道,青帝、赤帝、白帝、黑帝、黄帝各一道,贴五方;护坛符五道,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分配西、东、北、南、中;祈雨灵符六道,写在桃木板上,东、南、西、北、中五方龙王各一道,另有一道总符。五方、五色、五行在这里是一张现成的填空表。
敦煌写本里,同样是护身符,按佩带的人分开。姚周辉书中引斯 2498 号写卷,有三种护身符:百姓带的,注“带之利官,去官事,口舌,得欢心,解散”;官吏带的,叫“都护身命益算符”;仙人、和尚带的,注“神人、僧者带之吉”。伯 2856 号写卷是《发病书》,卷末题咸通三年(862),按得病那天的干支配符,例如“子日病者……吞之,并书著门户上”。姚周辉书里引的一道张天师祛病符,也注明是给初一得病的人用的。
雷法里有一批现成的单字,按事情挑来用。卷五有一组“神景元君所传符信”,注明“随事批用”:风、云、雷、电、雪、雹、雨、晴、龙各一个字形,求什么天气就批哪一个;同卷还有“元始风令天君”“元始云令天君”“元始雨令天君”等一排令字。卷五的信香符也是这样,上给不同的雷祖,“批同前式,止换天君号”(见第四节)。卷二百五十九关元帅法后面附了七个雷号,每个注明用途。

七个字形都是云篆,读不出字面,书里只交代用途。写符的人按事情挑一个,书进符里。
符里很多“字”是几个字拼成的,最常见的拼法是给一个字戴上“雨”字头,再垫一个“鬼”字底。2022 年有人向 Unicode 表意文字小组提交过一份讨论道教秘字的文件,举了两个例子:一道止血符由四个秘字组成,把每个字的“雨”头和“鬼”底去掉,剩下的是“铜皮铁骨”;一道求爱的符去掉同样的部件,剩下的是“牵动女心”和“和合思”。作者的结论是,这类字的头和脚能随法师的意思变化,逐个编码不可能做完,他建议只收录著名神鬼的讳名。
《神秘符咒全书》卷二是另一套拼法。书里说轩辕造秘字治病,“要皆以尚字为冠,食字为辅”,于是几十种病各配一个字,上面都是“尚”,左边都是“食”,只有剩下的部件不同。每个字后面注明用什么汤送服:治伤寒用紫苏汤,治咳嗽用淡盐汤,治头痛用川芎汤。

闽台一带的符常在符头写一个由“雨”“渐”“耳”三字叠成的字,一般认作“聻”。民间的说法是人死为鬼,鬼死为聻,所以鬼怕聻。《神秘符咒全书》禳鬼祟迷人的咒,最后就是连呼几声“聻”。
符书从来不只用道教的东西。《神秘符咒全书》卷二的治病符,每道都配一句“唵……摄”的咒,“唵”是梵咒常用的起首音。卷一除恐怖的咒“婆珊婆演底”,书里注明出自《华严经》(经中是一位主夜神的名字);夜行护身符要求佩带之后再念《心经》。《研究法》讲源流时自己也说,后人“以梵语化作咒语,以梵文化为符箓”。九龙本里,普庵祖师、观音、药师佛、天龙八部和姜太公、王灵官同在一套符里,有一组五道符把东方持国天王和青帝将军写进了同一道符。
神将的组合也会换。《道法会元》卷三十六题作《清微马赵温关四帅大法》,四帅是马、赵、温、关;九龙本有一道请温岳马赵四大元帅符,关换成了岳。
有了新的麻烦,就有人写新的符。民国符书里有见烟自厌符和防小儿天花符,九十年代的油印本里有美容、戒烟、戒酒和治糖尿病的符。格式没变,敕令下面换上新的事由就行。
第二节那些规矩,各家并不一致。挑几项对一下:
| 1924《研究法》 | 宋元道书 | 《符咒妙法全书》(姚周辉转引) | |
|---|---|---|---|
| 时辰 | 寅卯之际,天快亮的平旦,“平旦之气,空灵清洁” | 《天坛玉格》:五月五日午时 | 子时或亥时最好,说是“阴阳交接之时,灵气最重”,其次午、卯、酉时;端午是画符的吉日;三月初九、六月初二、九月初六、十二月初二不可画 |
| 方向 | 依符而定,有的要朝南画,有的要朝东画 | 《道法会元》多处朝巽方(东南):“望巽方虚书”“取巽炁”“吹出巽方” | 治鱼骨卡喉的符,向东方吸一口气吹进碗里 |
| 用水 | 净水,不用熟水 | 《天坛玉格》:天泽水(雨水),没有就用长流水 | 先念水咒敕过 |
| 不许看见 | 用品不经妇人之手;吞服的符不让别人看见 | 《天坛玉格》:书符用印须在密室,勿令妊妇、鸡犬、秃形物、不了人见;正义说凡忌者,是“非本靖人不可见” | 施用前要斋戒沐浴,洗手漱口 |
时辰一项最明显:1924 年的书挑天快亮的时候,《天坛玉格》定在端午正午,《符咒妙法全书》偏爱半夜前后。三家说的都是“气”最合适的时刻,指的却是一天里相隔最远的几个时辰。
葛洪在四世纪就抱怨过:“今人用之少验者,由于出来历久,传写之多误故也。”符上的字本来就读不懂,抄错了也看不出来,他引了一句谚语:“书三写,鱼成鲁,虚成虎。”他还提到三国时吴地有个叫介象的人,能读符文,知道哪里抄错了。
抄写也让“秘传”这件事很难说清。九龙本自称出自茅山派的一个分支,原有八百多道密符,传到编者手里只剩六百多道,书中选出一百零六道,前言末尾写着严禁翻印外传。可它讲用符要诀的那几段,和七十三年前在上海公开印行的《研究法》几乎逐条对应:
| 1924《研究法》原文 | 1997 九龙本(大意) | |
|---|---|---|
| 吞符 | 吞服之符,大多数为治病所用。 | 也说多用于治病;写在黄裱纸上,烧时用新火、从下往上烧,灰兑水喝下。 |
| 贴符 | 如粘于户者,应粘在户之上限正中……切不可委诸于妇人小儿。 | 也禁止妇女粘贴;宜高不宜低,贴门的贴在门框上方,镇宅的贴在正梁中间。 |
| 佩符 | 用黄布制一小袋,依符之大小为之(佩带之符纸张应三寸大小)。 | 黄裱纸写朱字,折成二寸左右的三角,外面包红布缝好,带在身上。 |
| 埋符 | 于清晨日出之际,不为他人所见,依方向挖地深一尺许。先以洁净之黄纸一张铺在下面,然后将符平铺在上面。如埋在东方,符亦须对东方,以次类推。 | 清晨日出前、不让人看见,挖地一尺左右,黄裱纸铺底,符平铺其上,“如埋在东方,符对东方,依次类推”。 |
| 笔顺 | 与习字笔顺之先后相同,法先上后下,先左后右。 | 和写字的笔顺一样,上下、左右之外,又加了先里后外。 |
用词、顺序、细节都对得上:日出、一尺、黄纸垫底、方向相对。可能是 1997 年的编者手里有民国符书,或者有一本从民国符书抄来的本子;也可能两者同出一个更早的本子。民间所谓的秘传,有一部分来自印刷品,印出来以后又被当作秘本往下传。
《道法会元》卷一说“符无正形,以炁而灵”(见第五节)。按这个说法,符的样子本来就不固定,灵不灵看画符人的炁。几本书的实际情形也是这样,同一种用途有好几种写法,同一个格式可以随手换字。可画的规矩写得很死:口和笔要同时完成,一笔都不能改,贴偏了就不灵。
符灵不灵,书里有自己的解释,书外也有人专门研究过。这里把几种说法放在一起。
《道法会元》卷一:“法有出于同门,其符同,其诀同,用之辄不验者,诚不至也。”同一师门、同样的符和诀,用了不灵,原因在诚心不够。《研究法》说口不应笔的“此种作品,毫无用处”,贴符“偏则不验”;《天坛玉格》说吃荤饮酒的人书符“即无灵验”,法与箓不相配“则不灵”,名字没记进玉籍“天将不临”(见第六节)。
规矩定得越细,一道符不灵的时候,越容易找到一条没做到的。姚周辉在书里把“心不诚则不灵”“违犯禁忌不灵”两条,专门列为符咒术的“诡辩”。
1924 年那位作者在行功一节自称“予年八十”,他对自己收的东西并不全信。讲解毒符,他说“因未实验,不敢深信无疑”,生死关头可以一试,但要是“恃此而不恐,坐以待毙”,他“敢大声疾呼以告诸君,决乎不可”,结论是“在理当符药并进,双方救济”。讲禳灾,他说灾祸多因“人事之不修”,要“反躬自省,力行善事”,禳灾的符咒“不过备一种格式而已”。圆光一术他直接说是“完全心理作用”。
《天坛玉格》也写着“符药当相依而行”。两本书隔了几百年,都不主张单靠一道符。
姚周辉的《神秘的符箓咒语》(2004)用了三章讲这件事。它把“灵验”归到四个来源:气功的内外气,“人体特异功能”的意念力,药物,心理暗示。前两种带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气功热的痕迹,后两种的材料比较实在。
药物一条,书里引《本草纲目》,楮纸、竹纸、藤纸、麻纸烧灰都入药,朱砂、雄黄本来就是药。敦煌斯 2498 号写卷有一道难产符,要用桃汤送下,汤里点醋,再加七粒去尖的桃仁,桃仁和醋在《本草纲目》里都有治难产或产后病的条目。
心理暗示一条,书里举了不少古今例子,意思是信的人吞了符、看了画符的仪式,身体会跟着起反应。
还有一条是把戏,书里拆了几种老手法。用“清水”在黄裱纸上画符立刻显出红字,水里其实掺了碱;另一种是先用人奶或明矾写好,晾干看不出,放进水里字就显出来。“捞油锅”是锅底先放醋,醋先受热冒泡,油面翻滚时油温并不高;“下火海”之前先用盐水洗脚;“上刀山”是刀口涂了鸡血、狗血,刃口变钝。书里还转引《古今图书集成》:南宋储泳见过道士咒水自沸、咒枣起烟,后来买通了道士才知道,袖子里藏着猪尿泡,枣里先藏了药,再借镜子聚日光把枣烤焦。
符的来历可以从凭证、公文和驱鬼术三方面去看。这几样东西在东汉的墓葬里第一次放到了一起。
《说文解字》:“符,信也。汉制以竹,长六寸,分而相合。”调兵的虎符一剖两半,君主和将领各执一半,合上才能发兵。道符借的就是这层意思:一份对得上号、对方必须照办的命令。《道法会元》卷五给符下定义,用的还是“信也”“合也,契也”。
汉代官文书结尾常写“如律令”,意思是照法令办理,催得急的写“急急如律令”。这句话先进了墓葬文书,再进了道教的符咒,一直用到今天。
洛阳、西安一带东汉墓出土的解除瓶,有纪年的最早是永平三年(60),最晚是初平四年(193)。瓶上用朱砂写解除文,常见“死生异路,毋复相忤”这样的句子,有的瓶上画着道符和星象,咸阳窑店出土的一件就是这样。2026 年 6 月,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公布了咸阳瓦刘墓地五件纪年朱书陶罐,年代从阳嘉元年(132)到中平五年(188),格式是先记下葬日的干支,再请召神祇,再写解除的缘由,最后以“如律令”或“急急如律令”收尾。
1957 年江苏高邮邵家沟出土一枚木牍,今藏南京博物院。上面写着“北斗君”,下面一段驱鬼文:“乙巳日死者,鬼名为天光。天帝神师已知汝名,疾去三千里。汝不即去,南山□□令来食汝。急如律令。”叫出鬼的名字,限它离开,不走就让南山的怪物来吃。这个结构后来用了将近两千年,见下面的方框。
张角传太平道,“符水咒说以疗病”(《后汉书·皇甫嵩传》)。五斗米道让病人写下服罪之辞,一式三份,一份放在山上上达天官,一份埋入地下,一份沉入水中,称为“三官手书”(《三国志·张鲁传》裴注引《典略》)。东汉的《太平经》里有“复文”,用几个常用汉字叠成一个符字。
《遐览》篇列了一长串符名,自来符、金光符、太玄符、通天符、五精符、石室符……说“符出于老君,皆天文也”,同时承认传抄致误,见第七节。
上清、灵宝经典把符说成天上云气自然凝成的天书,称为云篆,笔画屈曲盘绕。刘宋道士陆修静认为一切符都有文字,只是人读不懂,能读懂符字的人可以召万灵、役百鬼。他举的例子是都匠符,由“合明天帝日”五个字重叠而成。这五个字后来出现在《道法会元》赵元帅的符法里,用来盖押(见第四节)。
记下受箓的次第,以及箓中“诸符错在其间”、剖金环为约,见第四节。
日本出土的呪符木简,最早的一批属于 7 世纪前半,出自大阪桑津遗址。奈良平城京二条大路出土过一枚驱疫的木简,见下面的方框。“急急如律令”后来进入日本的阴阳道和修验道。
伯 2856 号写卷,卷末题咸通三年。按得病那天的干支配符,吞服,也写在门户上。
张君房编成。卷七有“符者,通取云物星辰之势;书者,别析音句铨量之旨;图者,画取灵变之状”,同样的话也见于《三洞神符记》。
北宋以后神霄、清微诸派的雷法兴起,符里加进大量雷部字和神讳,有的层层盖笔,只见一团墨,看不出结构。施法道士的戒律《天坛玉格》、约束神祇的《女青天律》,后来都收进《道法会元》。龙虎山的天师道、茅山的上清派、阁皂山的灵宝派并称“三山符箓”。
《道法会元》卷二百二十一的《神霄治病诀法》,入病人房间要把病鬼一一叫出来:“春行病神王,夏行病神王,秋行病神王,冬行病神王,时瘟瘴气,庙神土地,丧车白虎,邪巫枉死,先亲复连,秃头和尚,矮子陀头,变影生形,传梦送怪,隔茶隔饭,为寒为热,一切鬼神,摄归外道而去。”热病泻痢另有一串名字,从“黄老精”“黄皇春香”到“为寒为热疼痛蝗蜞”,最后说“是名伤寒头疼泻痢之鬼”。东汉木牍上那句“天帝神师已知汝名”,到这里还是同一个做法:先叫出名字,再赶走。
据姚周辉转引《古今图书集成》,储泳记下道士咒水自沸、咒枣起烟的手法,见第八节。
元成宗授第三十八代天师张与材“正一教主,主领三山符箓”。元明两代的官方医学分十三科,其中有祝由科。
明正统年间刊成,收入元末明初编成的《道法会元》二百六十八卷,宋元雷法的符大多保存在这里。
1914 年上海锦章图书局出版《轩辕碑记医学祝由十三科》。1917 年上海灵学会成立,在盛德坛扶乩,第二年起出《灵学丛志》。1923 年易学家杭辛斋为余哲夫的《研究法》作序,书在 1924 年三月由精灵学会印行。《研究法》说此前出的符咒全书“销达三千部以上”,还统计了读者来信,靠三阴疟疾一符痊愈的有三百十一人。
宇真编《九龙神符集》,封面题“内部教材”,前言署 1997 年 3 月 9 日。
法国学者 Grégoire Espesset 比较《正统道藏》里五件“太平符”,它们分属约一千年间的文献,他据此讨论这类符怎样从随身的护符变成科仪里多用途的法器。
表意文字小组收到讨论道教秘字编码的文件,见第七节。
台湾中研院史语所数位人文学研究室办了“道教符图、医疗与数位人文”(2023)和“道教符图资料库”(2025)两次工作坊。
“汝不即去,南山□□令来食汝。急如律令。”
南山脚下有一条不流的河,河里有一条九头一尾的大蛇,别的都不吃,只吃唐鬼,早上吃三千,晚上吃八百。急急如律令。
“吾从东方来,路逢一池水,水中有一龙,九头十八尾,问他吃什么,专吃疟疾鬼,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勅。”

三段之间隔着一千多年,地点从江苏到奈良再到上海,结构一样:先点出一个吃鬼的怪物,再说它专吃这一类鬼,最后用“如律令”催办。日本文化厅的解说认为那枚木简对付的是疟鬼,民国那段咒治的也是疟疾。

三本民间符书和道藏里的科仪本不是一回事,记下的是符在普通人家里的用法。书中关于灵验的说法属于信仰陈述,本文照录。